校园生活

一张照片，六个大人，和一个“被筛掉”的姑娘

本报记者昕光荆州报道

南昕高中宣传处老姚的办公桌上，摆着一张刚洗出来的合影。六位老师围着一个穿校服的姑娘，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。姑娘右手攥着一个橘子，笑得眯起了眼睛，身板挺得笔直。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字：“中考进来时554，高考出去时457。这就是南昕。”

我把采访本摊开，老姚把照片推到我面前：“昕记者，你要是写南昕，就从这张照片写起。这六个人，用三年时间，把一个‘没人要’的孩子，拽过了本科线。”

三年前的中考，张雅婷考了554分。那年荆州公办高中录取线低也要580往上——她属于被所有学校筛过一轮之后，剩下来的那一批。南昕高中补录了她。今年高考，457分，超本科线14分。在“掐尖”成风的今天，这所当初名不见经传的学校，怎么做到的？

老姚翻开了他的手机相册。

一、张照片：缩在父亲身后的半张脸

“这是她进校天，我拍的入学档案。”老姚把手机转向我。

照片里的张雅婷瘦小、头发凌乱，整个人躲在父亲身后，只露出半张侧脸，目光垂在地上。“我当时喊她往前站一点，她反而退了两步。她爸回头冲我笑了一下，说‘娃害羞’。其实不是害羞，是习惯了——在初中坐了三年后一排，老师顾不上她，只要不捣乱就行。她已经学会了一种生存策略：别被人看见。”

老姚把这张照片和毕业合影并排放在一起。“你看对比。三年前缩在墙角，三年后主动站到中间——毕业典礼那天，是她跑来跟我说的：姚老师，您一定得给我和六位老师拍一张合影，所有人都在。一个连正脸都不敢给镜头的孩子，主动要求被看见了。”

二、第二张照片：凌晨五点半的路灯

老姚划到下一张。暗蓝色的天幕下，校门口路灯亮着一团暖黄，一个裹着大校服的身影蹲在传达室台阶上，手里攥着单词本，嘴唇微张，呵出的白气像一小团雾。照片右下角显示拍摄时间：2024年12月17日，05：52。

“高二冬天，荆州冷的那几天。我去拍‘冬日晨读’素材，看见她蹲在那儿。你猜她几点到的？五点四十。英语钱老师让她早点来，七点前有空帮她补语法。她在零下两度的风里等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
老姚说那天他泡了杯姜茶端给张雅婷。姑娘双手捧着杯子暖手，突然说了一句让他鼻子发酸的话：“姚老师，我初中三年从来没有老师让我早点到校补课。来南昕之后，突然有这么多老师管我，我有点不习惯，又特别怕辜负他们。”

“你知道‘辜负’这两个字，从554分的孩子嘴里说出来，是什么分量吗？”老姚合上手机，沉默了几秒。

三、第三张照片：黑板上的函数图

第三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，大概是晚上光线不好。黑板上画满了函数图，箭头、辅助线、标注挤得密密麻麻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黑板前，手里捏着粉笔，旁边坐着一个女生，手里攥着笔，身体前倾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“这是黄老师，高三才接手她们班数学。张雅婷刚开始抵触，私下跟同学嘀咕‘又换老师，有啥用’。黄老师不辩解，每天晚自习后留在办公室，把第二天要讲的题用三种方法解出来，挑简单的那种写在黑板上。那天晚上十点半，我去锁教学楼，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——他在给张雅婷单独讲函数，已经讲了快一个小时，嗓子都哑了。”

老姚说就在那个晚上，张雅婷次主动说了一句：“黄老师，这道题我好像真的懂了。”“那三个字里，有股从土里拱出来的劲儿。从那以后，她再也没说过‘我数学不行’。错题本从一本变成三本，每本边角都卷了。”

四、照片之外的细节：橘子、批注和十几圈操场

合影里张雅婷攥着的那个橘子，是老姚特意让我注意的细节。“甘老师给的。教政治的，爱干的事就是往学生手里塞橘子，说‘紧张了就剥橘子皮，提神醒脑’。”高考前三天，甘老师在走廊碰见张雅婷，二话不说往她书包里塞了四个橘子。考政治那天，她闻着橘子皮写完后一道大题，“心里特别踏实”。

照片里历史周老师双手背在身后，身板笔直，表情端肃。老姚说：“周老师以前骂过张雅婷做题粗心，骂完又把自己整理的答题模板塞给她，批注密密麻麻好几页。张雅婷后来说，她次知道什么叫‘恨铁不成钢’——有人对你生气，是因为还在乎你。”

照片里生物魏老师挽着张雅婷的胳膊，头靠在她肩上，像姐妹。老姚说魏老师上课时严谨专业，下了课就变成另一个人，“张雅婷高三崩溃那阵子，魏老师陪她在操场上走了十几圈，什么都聊，就是不聊成绩”。

而班主任董老师，左手搂着张雅婷肩膀，手指微微用力。老姚说三年来董老师找张雅婷谈话不下二十次，“有时候话说得很重，但每次说完都陪她去食堂。这姑娘后来跟我说，她怕董老师，但更怕让董老师失望”。

五、那张橘子皮

采访结束，老姚送我出校门。路过门房时，他忽然停下，指了指窗台——上面放着一片晒得发硬的橘子皮，边缘微微卷起，还留着淡淡的清香。

“她毕业那天放这儿的。说甘老师给的后一个橘子，没舍得吃，要留给我做个念想。”

老姚掏出手机，对着那片橘子皮又拍了一张。我问他拍了多少张张雅婷的照片，他翻了翻相册：“从进校到毕业，大概七八十张吧。但的那张，是她自己主动要求拍的——就是那张合影。”

“昕记者，”老姚收起手机，“南昕收的都是别人不要的孩子。但每年六月，都有一群大人蹲在角落里，把那些灰扑扑的孩子一个一个擦亮，让他们站到阳光底下去。这不是奇迹。这是日复一日的相信。”

我在采访本上写下后一句话。合上本子时，窗台上那片橘子皮在夕阳里泛着金黄色的光，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张雅婷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：“我以后也要当老师。当那种会蹲下来、听学生把话说完的老师。”
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南昕大的成绩单——它不仅把孩子送过本科线，还把一个曾经“缩在墙角”的人，重新交给了这个世界。

（本报记者昕光）